学者解析鹤岗房子白菜价背后:东北生育率超低 仅全国58%水平

天富资讯 2019年04月19日 14:33:44 阅读:238 评论:0

[摘要]鹤岗的遭遇再次引起了舆论对东北的关注。 近年来,东北的经济增长率远低于全国水平。 东北经济失速可归为人口形势、产业结构、政商环境、地理气候等各种因素,其中人口具有基础性意义。尽管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人口变化对东北经济的影响,但却误以为这主要表现为人口外流, 而没有认识到超低生育率才是更根本性的问题。

文/腾讯财经特约 梁建章(“携程旅行网”CEO兼董事会主席) 、黄文政(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统计学博士、人文经济学会特约研究员)。

一、鹤岗的房价。

近日,黑龙江省鹤岗市房价大幅走低引起网路热议。有截图显示,当地一套46平米的住宅总价1.6万元,折合每平米348元。媒体调查证实这种情况基本属实,只是超低价房大都是当地的棚改房,而非通常意义的商品房。

但即便是正式的商品房,在鹤岗的价格也相当低廉。 根据安居客的数据,鹤岗二手房每平米均价从今年二月初的2800元,一个月内腰斩至1400元,之后又略微上升至目前的1560元。 对鹤岗这样一个总人口100多万,市区人口50多万的中等城市来说,目前的房价已经非常低廉了。

在深受高房价之苦的中国,许多人会对低房价乐观其成。 但房产如果真的跌到一文不值,对拥有房产的大部分城市居民来说,并非福音。特别是,购房者也不会愿意涉足一个房价长期看跌的城市。

鹤岗房价走低的背后,是当地经济的困境。 随着其主要产业煤炭开采变得萧条,鹤岗经济近年整体上处于萎缩状态, 从2011年到2017年,当地名义GDP从331亿元萎缩到293亿元,财政税收从48.8亿元萎缩到44.2亿元。

与鹤岗经济萎靡对应的是人口萎缩。根据该市各年的统计公报数据,鹤岗总人口从2011年的108.8万减少7.9万到2017年的100.9万。在有数据的2011-2013年及2015年的4年时间里,鹤岗自然减少的人口约0.9万。考虑到人口自然衰减会加速,估计2011-2017年的7年时间里自然减少大约2万人,而同期净流出约6万人。这意味着鹤岗人口目前以每年约1%的速度外流,这似乎能较好解释当地房价的变化。

二、东北的人口外流。

鹤岗的遭遇再次引起了舆论对东北的关注。 近年来,东北的经济增长率远低于全国水平。 东北经济失速可归为人口形势、产业结构、政商环境、地理气候等各种因素,其中人口具有基础性意义。尽管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人口变化对东北经济的影响,但却误以为这主要表现为人口外流, 而没有认识到超低生育率才是更根本性的问题。

虽然人口外流对鹤岗近期房价暴跌可能有直接影响,但人口外流对东北经济的负面影响并不明显。根据历年中国统计年鉴和人口普查数据推算,东北人口外流远没有中西部严重。从1985年到2015年,辽宁为人口净迁入省份,累计迁入率为3.89%;吉林和黑龙江则为人口净迁出省份,累计迁出率分别为7.08%和10.85%。

相比之下,中西部大部分省份的累计净迁出率都要高于东北人口外流最严重的黑龙江。其中,安徽与江西的累计净迁出率分别为23.8%和22.2%,为黑龙江两倍多。而这两个省份近年经济增长率甚至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与东北形成鲜明的对照。

在上述比较中,每年的人口净迁出率定义为(实际人口增加 – 自然人口增加)/年中平均总人口,由各年的净迁出率则可推算出累计净迁出率。这里,累计净迁出率反映了多年的迁出和迁入的积累, 短期的迁移行为会以外出和回流的方式在数据中相互抵消,而不会在累计净迁出率得到体现。因此,中西部累计净迁出率高于东北,并不是因为这些省份的人口外流是短期行为。

但为何东北人口外流看起来更严重呢? 我们猜测有几个原因。一、东北人的语言和行为特征相对明显,容易给人留下更深印象。二、由于其共同特征较多,东北三省往往被当成一个整体,而其他省份一般会被单独看待。三、东北城市化率高,外流的主力是城市人口,因而更多出现在流入地居民的生活圈里,而其他省份外流很多是农民工,与流入地居民生活相对隔离。四、过去的低生育率导致东北老龄化更严重,也容易促使人们将年轻人的缺乏归因于人口外流。

三、东北的超低生育率。

如果说东北的人口外流程度低于中西部,东北的少子化无疑是全国最严峻的。 图1显示了各年东北的总人口、结婚登记数、新生儿数量占全国的比例。在2018年,东北人口占全国7.69%,但新生儿数量仅占全国的4.48%,说明东北的出生率只有全国的58%。

注:结婚登记数据来自民政部历年《社会服务统计公报》。其余数据在2017和之前的来自历年《中国统计年鉴》,在2018年的则来自于全国和各省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只有未公布的2018年吉林的新生儿数量由吉林上年数据和辽宁、黑龙江两省新生儿平均变化率估算 #writer摄

从该图还可以看出东北近年结婚登记数量占全国的比例,接近于东北人口占全国比例,说明东北的人口结构中,育龄人口并不算少。因此,东北新生儿如此之少,主要还是因为育龄女性平均生育太少,也就是生育率太低。

值得一提是,生育率与出生率是两个相关但不同的概念。出生率定义为:新生儿数量/总人口,其中总人口一般为年中人口。而生育率是指,如果一个女性在每岁的生育概率等于当年该岁所有女性平均生育率,该女性终生累计生育的孩子数量。生育率可通俗理解为每个女性平均生育的孩子数量。因此,人口年龄结构会影响出生率,但不会影响生育率。

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东北生育率仅为全国水平的63.6%。根据我们的分析,随着堆积反弹结束,中国的自然生育率将跌到1.2以下。如果届时东北与全国生育率的相对水平维持不变,东北生育率最多只有0.76,只相当于以少子化著称的日本的一半略多。根据鹤岗统计公报中拥有年龄结构和出生率的最新2015年版本推算,鹤岗该年的生育率不到0.7。

东北生育率如此之低至少有三个原因:一是城市化率较高;二是计划生育执行得更为彻底;三是传统生育观念比较淡薄。早在2016年4月, 《黑龙江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就规定,夫妻双方均为边境地区居民的,允许生三个孩子,但应者寥寥。

在2018年,每一千人口中,东北仅有6.36个新生儿,与韩国持平,低于日本的7.3和台湾的7.6。 而且,东北目前还处于全面二孩实施后生育堆积效应期。随着堆积生育的释放及育龄女性数量快速萎缩,东北年新生儿数量在未来十年有望进一步下跌1/3,也就是从2018年的68万跌到50万以下。就算届时新生儿数量不再萎缩,即使所有人都活100岁,到时东北也只有5000万人,不到现在1.08亿的一半。

但这还只是天方夜谭般的乐观。按0.76的生育率,东北新生儿会每代人减少63%。以此速度,到2050年东北新儿生数量就会跌破20万,而且到时并不会停止。除非大幅提升生育率,更合理的预测恐怕是东北人口在衰减到1000万以下之前都无法停下来。 在世界范围内,东北的生育率之低是绝无仅有的;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如此大的区域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处在如此低的生育水平。

四、东北的现状与人口控制理论的对比。

长期以来,以严厉限制生育为特征的人口控制理论主导着中国的人口政策。按照这套说辞,减少人口会缓解资源匮乏,提升人均GDP,改善就业等。尽管东北目前的困境可以归因于诸多不同因素,但审视超低生育率下东北的现状,有助于我们反思人口控制理论的这些论调。

东北自然资源相对丰富,但经济发展整体上却远不如其他地区。此次房价暴跌的鹤岗更是一个资源禀赋很好的地区。根据国土资源部和国家统计局2017年的数据,鹤岗人均土地、人均耕地、人均水资源、人均森林面积分别是全国的2.1、5.6、1.3、3.0倍。

鹤岗曾是中国重要的煤炭基地,从1950年到2017年,累计开采原煤8.4亿吨。迄今鹤岗的保有煤炭储量为26.5亿吨,人均储量依然是全国的两倍。即使不再发现新的储量,按目前产量还可以开采200年。其实,对很多矿藏来说,探明储量的增长甚至快于开采量增长,所以开采年限随时间增长并非不可能。

鹤岗在2011年被国务院列为第三批“资源枯竭”城市之一。但这看起来更多是因为在供大于求的市场背景下,当地原煤相对竞争力下降,导致煤炭业萧条而面临转型困难。除了较为丰富的煤炭资源外,鹤岗近年还发现了目前所知世界最大的天然石墨矿床。石墨作为一种特殊材料,在新兴科技产业中有着广泛的应用。

但丰富的自然资源并没有让鹤岗免于萧条。相反,鹤岗人口萎缩更是加剧了城市的萧条,丝毫谈不上会提高数字上的人均资源而造福于当地民众。这点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在现代经济体系下,自然资源占商品和服务价值的比例整体不到5%,而且越来越低,远不到人口聚集带来的效率提升所创造的价值。经济活动是围绕人进行的,有人的地方才有需求,才有供给,而资源永远是为人服务的。

虽然东北资源丰富,而且人口在全国占比不断下降,但东北人均GDP增速却大大低于全国人均GDP增速。在图1中,这体现为东北GDP占全国比例的下滑,要大大快于东北人口占全国比例的下滑。 从1980年到2017年,东北占全国人口比例从9.01%降至7.87%;而东北人均GDP则从1980年的比全国高39%, 变为2018年的比全国低18.9%。也就是说,人口相对减少了,人均GDP却更低了。

实际上,这种人均GDP增长更慢的现象,不仅出现在东北,也出现在江苏如东和湖南常德这些当年计划生育工作做得最好的地区。这种结局也印证了所谓“少生快富”的口号完全是违背经济规律的臆想。对人均GDP来说,人口不仅是分母,更作用于分子,而且对分子的作用更基础、更长效。在其他因素不变的条件下,人口下降带来的是需求和供应的同步萎缩,经济效率降低,投资意愿低迷,而相应的人口老化则是雪上加霜。人口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与核心;少生不仅不会快富,反而是致穷。

再者、人口减少不是缓解而是加重了就业困难。根据《中国就业景气报告》,从有数据的2016年开始,东北的就业景气指数在每个季度都在中国四大区域中垫底。在最新的2018年第三季报告中所列的55个城市中,沈阳、哈尔滨、长春和大连就业景气指数分别为倒数第2、第3、第4和8。可以说,人口萎缩进一步恶化了东北的就业形势,这是因为人不仅是劳动力,更是需求。在人口萎缩,尤其是在更适应变化的年轻人口比例更低的地区,供给与需求的匹配效率更低下,导致就业困难。

五、东北的兴衰。

东北过去的兴起与人口的高速增长密切相关。早在清末民初,大量内地人逃避饥荒和战乱“闯关东”来到东北;到20世纪,周边国家的政局变幻,更是促使东北成为国际性的贸易集散和文化交融之地,给东北注入了活力,这反过来又吸引大量人口迁入。东北的人口在1900年约1000万,1920年增长到2003万,1930年增长到3174万,到1942年则达到4094万;不到半个世纪,人口增长了三倍,增幅远快于当时的关内地区。人口的激增奠定了东北繁荣兴旺的基础。

作为一个老工业基地,东北三省曾经拥有中国最好的基础设施和计划经济时期的大量投入,不过,在改革开放后,东北竞争力不断下降,东北也由以前的人口流入地逐渐变成了人口流出地。在中国的省级行政区中,北京、上海的生育率与东北相似,但这两个城市可大量吸引外地年轻人,来弥补本地生育数量的严重不足。相比之下,东北整体上吸引不了多少外地人,还不断流失人口。根据俄罗斯、日本及中国国内人口流动趋势来看,在东北内部人口将进一步向少数条件较好的中心城市如大连、哈尔滨、长春、沈阳聚集,尽管这些城市的人口本身也在流失。

但总的来说,人口流失的危害性远不及孩子太少。如前所述,东北人口流失的程度其实不如中西部。而且,年轻人从东北迁出,虽是东北的损失,但却是迁入地的收益。从全国整体来说,这种迁徙优化劳动市场,还能促进收入平衡。更重要的是,比东北繁荣更有意义的是,东北人过得好。如果一个贫困村庄的村民,迁移到大城市通过劳动致富,那原来的村庄被废弃也未必是坏事。

因此,归根结底,振兴东北的重中之重是提高东北的生育率。与其投入上万亿元到越来越低效的工业和基础设施领域,不如将这些钱用于大力鼓励生育,包括减轻家庭养育负担,奖励多育家庭,提升托儿与教育条件。同时,还可以考虑尝试更为灵活的土地制度和政策,充分利用东北地大物博的条件,大幅降低土地使用成本。如果能维持低廉的房价、提供良好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本地甚至外来的年轻人就会愿意在东北成家立业,繁衍生息,最终阻止经济的下滑。从领土安全的角度来说,作为边疆的东北维持一定的人口规模是必要的。

遗憾的是,东北似乎还陷在以物为本的理念之中,并未认识到人的核心意义。振兴东北的规划基本都是投资驱动。实际上,在如此萎靡的人口形势下,进一步的投资只会加重产能过剩,降低经济效率,即便短期能刺激GDP增长,但长期看来只会制造泡沫,加剧未来经济形势的恶化。

东北兴也人口,衰也人口。按前面分析,东北新生儿数量在十年内可能降到50万以下,这意味着重回“闯关东”时的水平。由于东北的生育率实在太低,持续时间太长,东北经济短期内虽然还会起伏,但在一二十年的跨度内萎靡不振,已经难以避免。如果立即开始实施强力的鼓励生育政策,并成功地大幅提升生育率,东北经济在20年后,或许还能迎来一线转机。否则,东北经济只会随着人口坍塌而坠入无底的深渊。最后需要指出的是,超低生育率不只是东北的问题,也是整个中国的问题。只是全国的低生育率状态比东北要滞后十至二十年而已。因此,除非尽快废除生育限制并大力鼓励生育,东北的今天将是中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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